当曾经成为永远(代序)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11-17 14:13:28

 

  继散文集《爱的荒原》之后,明生兄即将出版的这本书叫《走过荒原》。作者籍以此告别十年新闻岁月,留下一份档案,留下一个纪念。在白底黑字的背后,我拾到青春的请柬。断断续续,这篇序言写了两年多,直至狗年的最后一天。这是我雕虫码字生涯中一次艰难的考验,在蒙太奇式的分解中,我见证了一个人成长的历程。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感动,太多的片断,太多的碎影,让我剪不断、理还乱,陷入心痛和空茫。相同的命运,共同的经历,已成为永远的记忆、永远的风景,我想对自己说清楚,关于昨天,关于那一代人,关于明生。此时让我想起那个黄昏拉小提琴的眼镜青年,让漫天飞满了有灵性的蝴蝶;那个早晨吹口琴的忧郁青年,披一身朝霞乘跳跃的音符飞向红河谷......
  假如时光能倒流,我愿意回到从前。
  21年前的春天,我们相识于地委大院。正是人间四月天,地委主楼后的一排樱树花团锦簇,满眼芬芳。往前是一溜青灰色的火车皮式箱房,新组建的《改革报》社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四个编辑室里夜夜灯光相伴,日日油墨飘香。对于一个刚刚拿到电大文凭的毛头小伙子,忽然混迹于文化人扎堆的地方,多少有点诚惶诚恐。一位老领导热心领着我去拜见各路诸侯。经济和文化两个编辑室分成里外间。门后贴着一张字条,室内不要大声喧哗。未识其人,先见规矩,我不由心头一动,肃然起敬。编辑埋头伏案都挺忙,我点头哈腰用尽东瀛礼数,也未溅起多少浪花,大家抬起头,用狐疑的眼光扫描一圈,已算释尽善意。是夜,我在自己的小日记本上写下:说真的,那是一种透心凉......我知道我上不了人家的瞳仁,目光产生的距离,就是我今后的方向。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多数人都戴着和我差不多的眼镜,只不过光圈不同,能见度不同。在这里也找到了一位与我有相同境遇共同感慨的老兄,那就是明生兄。
  春天是一个万物萌动的季节,让人生发出无穷的想象力,特别是清晨或夜晚,总是那么清爽和湿润。素洁的樱花几乎挤爆了大树,淡淡的暗香随风而飘,若有若无。懂得流连这情致的只有一位年轻人。他披一头浓密的重发,戴一副宽边珐琅眼镜,瘦瘦的像衣服架子。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反剪着手,斜倾着头,在樱树下作哲人沉思状来回踱步。这个人动静特别,蹲在办公桌前可以大半天不吭声,定力很好。听人说,他的灯总是最后一盏灭的,对于报纸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执著。除了划版校稿,他还创作消息,杂文通讯,诗歌散文,甚至科普文章、小幽默、小笑话也不肯放过,曾经荒芜的报纸中缝让他开垦耕耘的有声有色。见缝插针,见隙播绿,不虚度片刻光阴,他也许注定就是一名优秀的记者,只不过是在寻找合适的土壤,发育绽放的姿势,这常常让我联想到那一排樱树。不,是一棵樱树。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是一段洁白无暇的日子。记忆刻印的影像,至今让我想起还栩栩如生。
  1985年的春天,那位从黄河岸边走来的书生,那位在朝露和月夜里徘徊的年轻人,在蛰伏中酝酿,在燃烧中沸腾,修养着春风大雅的胸怀,熔铸着秋水文章的风骨。在新闻的自由王国里,他倾注了自己青涩的激情与才智,雕琢着自己的光荣与梦想,爱情的蓓蕾悄悄舒展,白底黑字拥戴着他天天茁壮。那时候权力远离心灵,怀春的小鸟在枝头鸣叫。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一领青衫;没有家,只有爱。
    那时,我的境遇比他差一些,抹桌扫地,煮茶烧水,整个一个店小二角色。可他的境遇也不比我好多少,他还是一名不在编的借调编辑。我自愧无他志向,宿愿久事笔砚,未敢辍业投笔。前贤敢入虎穴,揣得虎子,后生刻舟求剑,买椟遗珠。每日里,格子阵前,计较撇捺短长,剪裁他人衣裳,只有欣赏别人精彩的份。闲暇之时,写点边角文章,想让名字变成铅字。
  我从小喜欢摔跤,花了大约一礼拜时间,采访了多次获得全国摔跤冠军的梅喜怀上大学深造的事,其语殷殷、其情切切,文章比较长,送给明生后,出来变成了一句话新闻。我有点忿忿不平。以后20多年新闻生活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新闻通俗到粗通文墨的人就可以染指,新闻深刻到你写了大半辈子也找不到一篇满意的作品。门坎虽低,道行则深。这次失败的采写,也让我对新闻高看一眼,厚爱三分。以后和明生厮混熟了,我想解开这个结。他笑咪咪地说:一堆文字,有价值的只一句话,挑出来既做标题也做内容。
  那时候,大家都是快乐的单身汉,共同生活有点共产主义味道。你啃猪蹄我剥鸡,你煮水饺我捣蒜,你喝烧酒我猜拳。摄影家范远胖胖的像尊弥勒佛,报社唯一放胶卷的冰箱里搁着许多下酒菜,司机王建平是美食家兼“酒家″”,时常在屋檐下吊一副猪肝或猪肚。夜里寂寞的时候,大伙打一圈扑克,割一茬麦子,输者赢者齐动手准备宵夜。花生米、煮青菜、杂碎拼盘,吆五喝六大碗筛酒。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称,叫“老顽童俱乐部”。队伍泾渭分明,成两彪人马:一彪以胖古隆咚范远和我为代表,号为冬瓜队。一路以瘦里巴叽张荣、明生为代表,号为黄瓜队。那年冬天,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雪,院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早晨起来,范远兄有点按捺不住、诗意大发,说要在洁白的大地上书写曹明生三字,可惜他笔墨不足,尽管草书笔走龙蛇,但还是留下个半拉子工程。明生兄先在一旁观战,继而用暗哑的保德话说“看我的”。只见他抖擞精神,凝神静气,蓄足笔墨,然后手握龙蛇之珠,一气呵成,写下连体范远二字。两队人马一齐鼓噪:后生可畏,并由衷授予他“老画家”称号。所谓画虎容易画人难。之所以记下这段有失风雅的小插曲,是想说明那时人际关系的简单、融洽。平心而论,明生孤身一人来到报社,无依无靠是最用功的人。他有比较深厚的古文根底,为人谦逊、低调,才气、义气,加上偶尔爆发的豪气,深受大家喜欢。他兼爱儒、释、道,情迷陆(游)唐(婉)、郁(达夫)王(映霞),境界高远,见解卓尔,写的一些古诗、对联至少让我记了一辈子。如登上五台山菩萨顶写的″僧尼代代乘仙去,菩萨尊尊诉兴亡″。我去代县挂职锻炼,他赠我七律一首,其中有两句:″每忆陋室情切切,东望雁门路漫漫。″那年他喜得贵子,就在小平房门上挂出一副对联:“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让调离忻州20多年的老领导见了明生依然以此为谈资。
  明生兄结婚后从地委单身楼搬到平房,门前经营着一块小莱园。由于位居地委大楼到后院宿舍区的路口,人称“桥头堡”。下班后朋友们就到他家聊天,醉酒。那时的“桥头堡”人气最旺,是大伙儿的精神驿站。明生夫妇热情好客,家里常备着高粱白和滥淹莱。几杯酒下肚,文朋酒友们豪情万丈,唱的、哭的、骂的、闹的,亦庄亦谐,谈诗论文,愤世嫉俗,忧国忧民……总要折腾到半夜。有一次,我与明生兄都醉了,对骂着就都放声大哭起来。我当时远放代县挂职,心情不好,借酒消愁。明生是怨我不理解他。而周围朋友都不知内情,以为我们俩闹翻了,纷纷劝和。越劝哭得越凶,我从他家一直吐到院外,闹得满屋子杯盘狼籍,醉得一榻糊涂。第二天酒醒后我们俩相逢一笑,还是朋友。令不知隐情的酒友们莫名其妙。
  改革报(后更名忻州日报)起步伊始,历览风云际会,挺立时代潮头。当时全国有名的改革家如温元凯、步新生等经常在小报著文论道,报头由三晋第一流的书法家徐文达题写。那时,在本土之内,也是好汉云集,精彩迭出。地委书记闫广洪雄心勃勃,要″借重江南、联合西北、发展忻州″;原平吕日周书记搭起″戏台″,请农民唱戏;河曲任志华书记要立志治理水土、人才两大流失。激荡的时代让我们异想天开,内心的冲动使我们难以安份守己,宽松的环境培育我们冲出围城。随着一篇篇文章见诸报端,在真正属于记者意义的履历上,我们写下了自己的篇章。
   1986年初夏,刚刚热播完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前8集,导演杨洁率领剧组悄然从五台山降落忻州。师徒四人落脚忻州宾馆后,明生、张荣和我闻讯火速赶往现场。没有一点头绪,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杨洁导演干练从容,正在布置一个临时动意的与当地的联欢会,根本插不上嘴。我们三人略施小计,骗过门卫,在院里转来转去,遇到了一位新华社记者。他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剧组属于封闭状态,一律不准外泄消息。”满院的人忙忙碌碌,只有那匹走过千山万水的白马拴在亭子间英雄气短。我们又用了一计:炒冷不炒热。先采访了养马师傅李宝亮,又由他引荐了杨洁的女儿、丈夫,之后由父子俩牵线搭桥,挨个访问了杨洁及唐僧师徒。那一晚星光灿烂,我们收获的盆满钵溢。兴奋之余,当晚张荣串写了消息:“西游记取经人路经忻州”,明生写了充满诗情画意的特写“歌声荡彻月儿圆”,我写了西游记拍摄走向的“仲夏夜访取经人”。三篇文章由明生润色把关后,上呈社领导。李炳泉总编很支持年轻人这种举动,破天荒配照片发了一个版。直到今天,我必须充满感激地说:忻州报给予了我们飞翔的蓝天,奔驰的草原,扎根的沃土。作为一个新闻品种,它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第一篇艺术专访或者叫名人专访。之后,明生的这篇文章很快被山西日报转发,也成为第一只飞出去的小鸟。
  有了专访垫底,我们仨胆子更大了。1986年6月22日,五台山发生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交通事故。所谓突发性事件新闻报道在今天炙手可热,用不着去安排调度,就有蝗虫一样的记者扑上去。但在当年,这一类事件讳莫如深。记得那是一个星期日,在街头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仨便搭车直奔繁峙砂河,进太平间,访未亡人。为了取得第一手资料,我们奔赴事故现场鸿门岩,下到2000多米深的沟底看车祸现场,以至连皮凉鞋都绷断了带子,赤脚赶回。我们风尘仆仆,带着丰富的材料回到报社,酝酿写什么、怎么写时,山西日报已发了官方通讯,令我们稍稍松口气的是,通讯通篇都是上层运作,少有鲜活情节。我们被老区人民抢救伤员的一幕幕情景感动着,挑灯夜战,谋篇布局,另选角度,分头分章节进行,洋洋万言通讯《五台山,请你作证》终于出笼。此时,报社出现了不同声音。一是三个年轻人擅离岗位,有抢题材之嫌。二是车祸伤亡那么大,对五台山形象有影响,要不要宣传。三是用这么重的笔墨,这么大的篇幅,导向何在,等等。报社领导是宽容的,作风是民主的。遂将打印稿发给大家讨论,还借山西日报著名“三家村”来忻之际,给以指导评议。“三家村”认为稿子不错,有看头,弘扬了正气。在此之前,我们三人怕稿子夭折,做了点小动作,打印件天女散花般投向国内几大报刊。也正在此时,瞭望杂志、人民日报等报刊来函商谈修改意见。年轻的报纸《法制日报》捷足先登,将现场图片改为速写后,在四版全文刊出。编辑李建先生可谓慧眼识珠,行动果敢,后来我们注意到,他是国内一流作家,做事为文,常常独树一帜。一个月后,倾注了大家心血的长篇报告文学在忻州报头版头条全文刊出,挤占了整整两个半版,引起了较大反响,也使我们三个年轻人品尝了收获的喜悦。
  最初的自由组合,到较长期的磨合,我们仨虽然没有像山西日报“三家村”那样声誉雀起,但却取长补短形成了最佳搭档。张荣有热情、点子多、朋友多、出谋划策是好手,我出手较快,写第一稿不怕辛苦。而明生兄遇事老成,考虑周全,三思而行,为文精雕细刻,用词讲究,合作文章往往由他把关定夺。特别是从明生身上学到好多东西。首先是他深厚的学养。古典诗词、骈文佳句顺手拈来,应用自如。经常有读者见了他大惊,不相信他是一位年轻人,说看文章至少五十岁以上。其次是用功。一篇文章反复推敲,字里行间味道十足。三是他的较真。采访深入扎实,打破砂锅问到底,新闻本属流水文章,他却偏要清澈见底。    
  在经过一段时间积蓄之后,明生兄在八十年代末,完成了一次爆发。那时《河殇》热播后,反思社会问题最受读者关注。他深入晋西北单独采访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醒来吧,晋西北》,有如黄钟大吕,使人振聋发聩。作品深刻透视了改革大潮下,黄土地的沉闷与封闭,反思晋西北贫困落后的根源。直至今天,他采访到的一个生存怪圈,还被一些影视作品反复运用。记者与一个放羊娃对话:问为啥弃学放羊。说:攒钱娶媳妇。娶媳妇干啥?生娃。生下娃干啥?放羊……这篇反思社会问题的报告文学,使忻州报首次出现洛阳纸贵,同时在国内多家报刊发表并多次获奖。至此,明生兄的创作如决堤之水,浩浩荡荡,一发而不可收。他深入河曲社梁乡,与年轻大学生乡长,在土窑洞里一住就是十多天。采写的通讯《情洒黄土地》,在农民日报发表后,人民日报又隆重推出3000多字的篇幅,这在当年的新闻界独此无二。社梁乡的土豆由此当优种热卖,使农民大赚了一笔。在长篇报告文学《爱的荒原》中,他第一个从探索婚恋问题入手,解剖社会结构及生产力形成要素,对超稳定的传统婚姻制度与汹涌而来的市场经济新理念形成的尖锐矛盾对立,作了入木三分的解析,是早期一篇完整、清晰的结构式文章。
  与许多记者热衷于跑文山、赶会海、拉广告、要赞助相比,他甘守清贫,耐得寂寞,不作飘泊的浮萍,而是像一个跳水运动员一样,一冲而下,在最底层寻找最有价值的东西,在没有新闻的角落找到了真金白银。九十年代初,明生打起背包,开始了他的一次长途旅行,后来的评论者称之为“回归”。这回归在今天看来就是中央号召的三贴近。在长达2个月的系列采访中,他爬山涉水,进村入户,行千里路,访万户人家,写下了煌煌26篇老区探访录--晋西北千里行系列。文章从细节入手,涉猎经济、社会、文化、政治的各个层面,再次对晋西北进行反思,写真了一个时代的背影,也为扶贫攻坚提供了事实依据。多年以后,在他结集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爱的荒原》中,那真情实感的篇章依然打动人心。有一个故事足以说明这本书的价值。五寨师范有一名穷学生,面对学业和经济的双重压力,有了轻生念头,在一座水库边,他最后一次拿出最喜爱的这本书重新诵读时,感到每一段文字都是对他的鞭策与激励。在绝望中,他听到了大哥哥般的关爱,好朋友式的宽慰。重新回到生活中,他勤奋不辍、破难克坚,最终考上了北师大,读完研究生又进入中央国家机关工作。这位未见面的读者在写给明生的信里,诚恳地说:是老兄救了我,是老兄的书给了我再生的力量。
  明生的新闻生涯,至始至终关注人,关注人的生存状态,人的命运,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融合。渗透着包容、兼爱、理解的意识。对残疾人阎卫青的采访就是这样。在通讯《青春的证明》中,那位花季的女孩,凭籍一个孤独的窗口,写出了震惊整个华人世界的《春雪》,在全球10万华人中学生参加的作文比赛中,拔得头筹。在采访时,明生虽然无法用语言与她沟通,却处处感受到她透露出的生命的顽强与人格的尊严。他流着热泪,和她真诚相处、倾听、观察,用手势交流。终于看到了花开的另一种姿势,美丽青春的另一种真实。在许多写人的篇章中,他不像一位记者,更像一位朋友,努力走近他们的心灵。无论是《情洒黄土地》中年轻大学生的创业激情,还是《生命之根》中的根雕艺人、《茶是热的》中的儒商,可谓篇篇皆心得,人人一部史。
  名人专访由明生肇始,也始终为他所钟爱,倾注了大量心血,成为当时报纸的一个品牌栏目。像《弦上的梦》,记述的是小提琴表演艺术家盛中国的一次忻州之行。激情的表演遭到冷遇,高雅的艺术无人理解,孤傲的艺术家留下一声叹息。在乐器中,明生喜欢小提琴,遂与盛中国由生疏而亲近,共同演绎了一个高山流水式的知音之梦。那年,8位世乒赛冠军来老区体验生活,作为乒乓球爱好者,他赶赴现场、追踪报道,过了一把“追星瘾”。其专访《世界冠军的风采》,忻州报刊发后,又被山西日报转发。他爱好文学,与文艺界的名人多有接触,采访过张绍林、闫维文、姜昆、朱军、闫飞鸿等,与二月河、毛新宇、冯苓植、董耀章谈诗论文,六小龄童章金莱更是把他视为知己,两人通信达数年之久。
  忻州地处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分界点上,是一片文化的厚土,从高吭激越的北路梆子到悠扬缠绵的二人台。古老厚重的黄土高原,黄河是其奔涌的血液,长城是其挺拔的脊梁。明生自幼饮黄河水,生于斯、长于斯,始终有一种“黄土”情结:他深爱着那片土地,创作题材离不开黄土高原。他常常和朋友们在酒酣耳热之际,用保德方言吼出一曲“对坝坝的圪梁梁上,哪是一个谁......”为了推崇本土文学艺术家,打开尘封的厚土,明生可谓不遗余力。由此,他学养上的优势,也得到了耀眼夺目的展示。诗人周所同名诗《随意道来》,得到明生酣畅淋漓的激情解读。学问很好的薄子涛先生的评论,在明生笔下演绎为一篇美文。评论家李文田专著《诗的意境》,被明生发散为诗品、人品、水平的结晶体现。朋友陈华梁《心海孤帆》出版,他在所作的序言中言之凿凿,引经据典,说的全是诤言。晋原平、肖利民的小说刚刚问世,明生作为朋友,立即撰文热情评论。电视剧《黄与绿》播出后,明生看到的是大河涛声扑面而来……多少年来,明生不遗余力,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裳,将才华倾注到扩大本土文学艺术及本土艺术精英知名度中去。其散文化的文学评论独树一帜,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二十多年来,明生无论是写新闻,还是公文;无论是管“墨水瓶”(市委分管材料),还是“酒瓶”(分管接待),做人、为文始终能够一如既往,保持本我。他牢记老领导的教导:“得意不忘形,失意不变形,做人保原形。”″始终能够闹中取静,忙里偷闲,笔耕不辍,用散文这种形式,反思社会,思考人生,探寻生命的终极意义。较之早期的散文集《爱的荒原》,近年来的散文创作,基本上形成了宗教、生态两大系列,其思想含量和悲天悯人的情怀,使作品展示出大散文的气象。他《夜宿古寺》(获全国五台山征文一等奖),冥冥之中,与释子、孔子、老子对话,提出“以儒家的精神立身,以道家的思维处世,以佛家的思想修行”,并以身践行,为自己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他崇尚老子的见素抱扑,绝圣弃智,用跨越时空的想象,演绎了一出《老子西行》图画,用二千多年前先哲的目光观照现代生活,对现代文明进行深刻的反思;他喜欢“竹林七贤”的放达,慨叹那临终一曲的“广陵散”,成为《遥远的绝唱》;他在城市的楼笋中《仰望云天》,看到天空生锈,大地污染,城市鲸吞乡村,田园风光失色,再也不见童年的朝阳晚霞;生他养他的一个山青水秀、狐狼出没的小山村,在人类文明演进中成为废墟(《村殇》);他所热爱的黄河岸边的一个原始村落,无奈成为人类栖居的最后一个标本(《醉卧远村》)……他悲叹、他恸哭、他呐喊生态危机向人类敲响了警钟!经常散见于国内报刊的这些散文新作,使明生散文创作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听说近期这些散文作品即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所谓文章,要见风骨,所谓文章,要见情采。在颖水边洗耳的许由、至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兄弟,燃烧成他铸剑时的火焰。然而,他内心的颤栗,又远非绝决寂灭所能一言以敝之,在古井的深处,是一面平和的镜子,那是一种陶渊明式的豁然开朗,老子式的小国寡民情调,有小桥垂柳、曲径流觞的景致;大漠孤烟,一骑绝尘的情怀;万籁俱寂,心如止水的境界;孤舟蓑翁、独钓寒江的神采。明生将自己的作品主题,归结于一个爱字,无论散文集《爱的荒原》,还是即将出版的这部集子,依然延续爱的故事。大爱者对国家、艺术、对山川景物,对芸芸众生,对特殊群体;小爱者对父母、对妻子、对子女、对朋友。但这种爱里,隐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结,这是一种儒者的风度、知识分子的良知。稍有传统文化修养的人都知道,仁者爱人,智者知也,也谓知人,这种以人本主义为核心价值体系的悲悯情怀,构成了他的文化血脉,使这本作品集耐读而有魅力。
  然而更具魅力的还是作者本人。理性的外表和知性的情怀,冷静与激情,构成了他的双重性格。其精神世界,介乎于童话和神话,游走于出世与入世之间。在蔚蓝和隐密间,他完成了一次否定之否定。如果说,爱神丘比特背上的箭囊里只有一支箭,横行在宇宙间,射杀了无数痴男怨女。而明生居然背着四支箭:在如歌的岁月,他如愿在校园里斩获了爱情,而今四口之家,妻贤子孝,其乐融融;他靠新闻谋生,却无意中进入了理性思维空间,将灰色的理论之树披上绿色;他以文立身,最终弃文从政,靠一支笔改变人生,曾服务三任书记,成为市委大院屈指可数的笔杆子;他身居官场,却又心系文学,业余时间笔耕不辍,写下一组组启人心智的散文。最终他离开了新闻界,那结尾仿佛是一位皓首老者,骑着一头拙朴的青牛,穿过函谷关,走向茫茫昆仑山,不知所终。
  沧海桑田,世事如棋局局新。多年以后,老房子拆了,变成了一个后花园,但樱树还在,人们匆匆走过,再也看不到那位反剪双手思考者的脚步了。那房子里的灯光,那群激扬文字的年轻人已飞鸟各投林。有一天,我遇到了退下来的老总编,我感激他当初对我们的提携。这位有个性的河南人唏嘘不已:往事不再,那是一段值得怀念的岁月。我总以为,高楼大厦固然气派,但人像鸽子一样被圈养着,高高在上,少了一些自由与想象。而火车皮式的老房子,却门户相对,往来随意,又接着地气,屋子里的那气味、笑声,至今依然在鼻息耳畔。明生是我们中间的佼佼者,他用十年时间,创造了属于那一代人的辉煌,写就了那一代人的风采;他又用十年的奋斗,在政界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年青春岁月献给了新闻事业,却在得心应手时精彩转身;他离开了新闻界,却把新闻留给了我们。感叹之余,我不由感到遗憾:这条路我还会一直走下去,只是有些孤单。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年轻的冲击,投入到这个行列中,我感到新闻的生生不息。我不清楚是新闻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新闻,拥有新闻的时间比拥有妻子与女儿还长。半生以来,与新闻相依为命,它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谋生手段,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多年以后,我感到自己是个偏旁部首,只是一个为别人喝采的人。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包卖不出的火柴。我曾帮助别人热闹,却被热闹抛在一个角落;我划着一根又一根火柴,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温暖自己也温暖别人。我想到逃离,但世界这么大,我却这么小。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么一点“雕虫”小技,似乎哪一处的屋檐都比新闻高。我清楚,新闻不只是我的饭碗,也是我的命运。把每天最好的时光献给它,用心血滋养它,它总会开花结果。

  (班彦钦:山西日报报业集团忻州分社社长 高级记者)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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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人人喜喜   /   2008-11-22 18: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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